身體與城市──淺談《雙城辭典》 韓麗珠與謝曉虹首次合集,以辭典方式重構我城,二人在《雙城辭典》中多次以身體作為主要的媒介,述說不同的城市,卻又同時把這些城市變成能指,指向我城。而且韓麗珠和謝曉虹本已常在其作品中以身體的異化、變形來表達城市的各種面向,如在韓麗珠在《縫身》中以身體作為故事的主要意象,表達身體作為一種被政治化的媒體以及其對「權力」的關係;謝曉虹則在《好黑》中以不同的小說探討身體與城市及至權力關係的問題。而在《雙》中,二人不約而同地再以身體表達出「我城」的變遷。 馴服而政治化的身體作為承載體 關於身體的論述有許多,有人認為身體是自然而然的;有的認為以本質論談身體;而在《雙城辭典》中「身體」作為一個重要的意象,總是傾向表達身體是建構的、被規訓和監視的。傅柯早在《規訓與懲罰》一書中早前明言身體是「權力的對象和目標」,[1]身體因經常被操縱、恆常的規罰而變得服從;及後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造就身體》(Bodies That Matter)一書中把傅柯對身體的論述再加以演譯,表達出身體是社會的產物,完全是由權力生產的。[2]但同時,以這種讀法只是對了一半,如果《雙城辭典》中各個故事的身體只是單純如以被建構與被政治化來理解的話,便缺少了「雙城」的「身體」出現在現代社會中的意義 。 先言小說中身體與權力之間的關係。的確,論及身體與城市時,不論是韓麗珠或是謝曉虹都曾把兩者放在權力的架構中,如謝曉虹的<吞吐>般,故事中多次描寫吃的動作,並表示「每一個人都有被吃掉的慾望」,[3]又說到: 「學校是一個巨大的消化系統,城市裡到處都是它的排泄物」[4] 可見作者把城市與權力中心說成是一個巨大的軀體,身體與城市在這裡劃上等號,而不同的權力在「吃掉」身體,馴服的會被消化,而反抗的只會成為排洩物,成為社會的邊緣。這無疑是以「吃」為主要的意象,表達一切事物面對如「獅子的嘴」[5]般的權力或一股強大的力量時的被動和無力感。而在韓麗珠的<摺疊>中,「那是,一切會被譴責的行為,以及,人們不願承認的某部分自我,都會被稱為怪物」[6],換句說話說,就是一如傅柯所言,權力的無所不在令社會各人都會因此而自律: 「人體是被操縱、被塑造、被規訓」、[7]「肉體是馴順的,可以被駕馭、使用、改造和改善」[8] 一旦其行為是稍不馴服或不符合「規訓者」的意願的都是「錯的」,又或者是韓所說的「怪物」。 在<開頭>中,權力之於身體的操控更是達到極端,故事的空殼人並非透過監視而達到自律的狀態,反而是權力確切地「改造」他,把不合符權力架構的有害部分切除,令孩子能乖順地存活在社會中。[9] 可見在謝、韓兩人的筆下,身體與權力的關係是十分密切,身體似乎成為了兩人表達無孔不入、無法逃離的權力的方法。 與此同時,兩人小說中的人物與的社會的權力關係也十分明顯。如在<苦瓜>中,真正擁有權力的人沒有出現,但工場成為了展示權力的核心;又如<熱身>般,攝錄機成為一種監視的權力,無所不在,「我」活在無孔不入的監視中。如果認真讀過兩人一直以來的小說的話,這種關於權力與自身的關係的描寫一定並不陌生,權力和自身的關係似乎反覆出現在兩人的小說中。 但究竟<魚缸生物>中父親的變形(或若消失)、<木偶>中人們面目的變異、<咬群>中奇特的啃咬動作又是否僅僅在於權力之於身體的關係? 晚期現代社會狀態的身體 如果權力與身體的關係只能接近一半小說的意義,那麼另一半便是晚期現代社會狀態的身體描寫。紀登思(Anthony Giddens)曾以「後期現代社會」形容當下的社會狀態,他認為人不再關心「我是誰」的問題,反而應傾向關心「如何活出我」的問題上,並認為在充滿不信任和風險的時代,社會會為這些風險作自折回應,同時這種自折回應的方法延伸到每個人的身上。人們會不斷為自己作出自折回應,從以適應於現代社會的存活方式。同時,每人都在努力地維持一種無形卻又易於打破的秩序,如維持一個重覆的生活模式、表情、和習慣等,以表示自己仍然是活得安好。[10] 就以<木偶>為例: 「無論是司機、詢問處人員、售貨員或乘客,都有一張不輕易動搖的臉,他們的五官,不管是精緻還是扁平,都像是風中的鐵箱」[11] 街上充斥著「請保持臉部表情平靜」的標語,[12]可見城中的人是極力維持正常/平常的樣子,假裝日子平常,過得安穩。可見,作者以身體為喻,書寫出後期現代社會的特徵。又以<開頭>為例: 「空殼人的內心湧現了前所未有的興奮,只是沒有能從他僵硬的臉上看出任何端倪」[13] 而他之所以這樣不單只是權力對之的影響,更是為了避免「危及社會的穩定」[14]而維持一種不尋常的平靜。 同樣,小說同樣關心「如何活」的問題。<啞穴>的白為了尋回迷失的自己,躺在自己掘的洞穴成為他的出路; <魚缸生物>中,父親欣然成為變形成一尾魚,擺脫以往一切的苦惱,身體的變形成為他的出路。由此可見,小說中的「出路」是透過創造和變形而來的,而這種以改變身體尋求出路的方式正正是紀登斯所說的「晚期現代社會」的身體狀況。紀登斯認為出現自折回應的同時,人必須透過打造身體才能擁在自我,一切的自我是「活」於身體之上。正如<魚缸生物>中,父親變形成為魚才覺活得自在。換句話說,身體的改造(或變形)成為了小說主人角的唯一出路,而出路的終點都在於「活出自己」。可見,小說在描寫權力與身體關係的同時,更是把身體放在晚期現代社會的框架之中,表達出現代社會中的城市人的生活模式與對於生活的想望。 身體作為書寫我城的媒介 上文說過,韓謝兩人經常對身體作出描寫,特別是身體與城市的關係。但如果將《雙城辭典》放在書寫「我城」的脈絡上的話,以身體來寫我城又似乎跟以往的書寫方式更不同,甚至可謂有了新的突破。 正如在《雙城辭典》的<序>中, 陳志華曾這雙城也是《我城》、《東城》、《浮城》、《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失城》、「V城」、《i城》、《炭燒的城》和「O城」等。但在這眾多的書寫我城的小說中,《雙城辭典》的兩位作者同以身體來書寫我城,令「我城」與自身關係更為強烈,同時亦更為疏離。這裡所說的強烈固然是在於以身體出發,由每個小說的主人公的身體變化開始說到我城的各個面向,表達出城市中的人們每一吋的肌膚彷彿都是城市的狀態、權力等緊緊連上關係。同時,作者以各種身體的變異來回應我城的變遷,變成蕃茄色的皮膚、叫喊哭泣取代語言、用力噬在自己的皮膚上形成凹洞或紅印等,一切對身體奇異的描述又同時指向逐步異化的我城。 而在2012年出版的《雙城辭典》中,異化的身體和異化的城市彷彿劃上了等號,每一個異化的身體都反映出我城中不合理、極端化的狀態。異化在馬克思的理論中有疏離、孤立、不和、脫離正常軌道的含意,而如在<劏房>中,不斷地切割的身體就好比我城在資本主義的極端發展下不斷被切割的空間,最後連城市人的身體都無法安放。 再如<假期>中,在都市的時空的壓迫底下,「假期」的確成為了「一段虛擬的時間」,都市人在長久的壓抑下,身體都出現不同程度的異化,由最初的皮膚出現番茄色紅斑到渾身發熱、薄膜破穿 、鮮血噴飛,都同樣是指向我城作為高度資本化的異化。 結語 《雙城辭典》本以專欄推出,每每以文學回應社會,雖然成書刻意重新排序,卻仍令讀者可從中窺探出近年來我城的變遷。由被書寫的身體呈現我城,就像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所寫道:「而我從你的聲音裡聽出了使城市生存的、看不見的理由,通過這些理由,也許它們死後還可以復活」般,[15]同時,在謝曉虹和韓麗珠的書寫下,我城的各面都被重新呈現,並活在你和我的身體裡。 (本文載於《百家》文學雜誌第二十九期評論欄) [1] 〔法〕傅柯、劉北成譯:《規訓與懲罰》(北京:三聯書店,1999年), 頁154。 [2] Judith Butler: Bodies That Matter(USA: Routledge, 2011), p.8. [3] 謝曉虹:<吞吐>,《雙城辭典》(台灣:聯經出版社,2012年),頁14。 [4] 同上,頁18。 [5] 同上,頁14。 [6] 韓麗珠:<摺疊>,《雙城辭典》(台灣:聯經出版社,2012年),頁130。 [7] 〔法〕傅柯、劉北成譯:《規訓與懲罰》(北京:三聯書店,1999年),頁154。 [8] 同上。 [9] 謝曉虹:<開頭>,《雙城辭典》(台灣:聯經出版社,2012年),頁96。 [10] 〔美〕紀登思、周素鳳譯:《親密關係的轉變》(台灣:巨流圖書出版,2001年),頁91。 [11] 韓麗珠:<木偶>《雙城辭典》(台灣:聯經出版社,2012年),頁13。 [12] 同上,頁15。 … Continue reading 身體與城市──淺談《雙城辭典》